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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昔暮寒之坦诚之言

作者:张不一 来源:晋江文学城

厢房旁边的小棚子是专门用来熏制腊肠和腊肉的,平时空着,过年才会用上。如今搭建棚子的空心砖上架上了一根根粗实的木头,木头上吊着一块块腊肉和一根根腊肠,底下是伴随着一阵阵青烟半死不活地燃着的松枝。林之遥提着一把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柴火面前。

熏肉熏肉,就是要烟熏,这种半死不活的火苗恰恰是最好的,如果火燃得太旺了,肉就烤化了,腊肠也熏柴了。

见火苗越来越大,林之遥适时地拨弄了一下柴火,往里面加了一把松枝。一阵阵青烟飘起来,熏得她眼泪直流。她只好换了一个方向,等那阵烟过去。

不多时青烟的旺劲过去,她这才转过头来。一块块腊肉滋滋作响,肥肉因为熏烤已经变成焦黄色,滋滋滋冒着细细密密的油泡;瘦肉的颜色更加深了,有的地方已经焦黄发卷了。林之遥看着她已经瞄准已久的那块瘦肉,手起刀落,割了下来,小心地吹着气送进了嘴里。这些肉在熏制之前已经提前很久加入了盐和胡椒腌制,加上这么多天的熏烤,盐和胡椒的味道已经深入其中。林之遥咬了一口,一块肉顺着瘦肉的纹理成功撕裂开来进入嘴里,唇齿间都是鲜嫩的肉汁,带着最原始的香气,在嘴巴里蔓延开来。

一大块肉没有过多久就被她解决了,于是她再度提起刀,寻找用白线栓的肉块——红线吊起来的肉块是集市上那位阿姨家的,陈凤走之前特意叮嘱过她。

林之遥捧着刚割下来的一大块肉啃着,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踏进院子,他一眼就看见坐在小板凳上面守在小棚前的她,只看见一个背影。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穿着肥大的黑色外套,看起来并不像是她的。她的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何墨不由得咧开嘴笑了。

如果说毕业那么多年之后遇见她是巧合,那么现在这个也能归咎于巧合吗?

林之遥,你是我的命中注定。

“之遥,你还在吃啊,你没有吃错肉吧?”陈凤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喊。

“之遥”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何母默不作声地心里回想,下一秒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儿子嘴里说的女朋友吗?再扭头看看旁边微笑着盯着那个背影的何墨,更加确定无疑了。

不愧是我儿子,眼光真的好!!

何母心里面都快要乐开花了,换上同款表情,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林之遥嘴里含着一大口肉,边含糊不清回答边转身:“妈,我没有,我吃的是……”

林之遥已经很久不骂脏话了,如果不是有不合适的人在场,比如说面前这位一脸微笑看着她的阿姨,她必定会说出两个字。

卧槽!

陈凤什么时候出去接的人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早上没梳头随便揪了一个丸子头,白色的衬衣上面沾上了肉汁,外面套着老头的黑色外套,下身好一点,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裤,脏了也看不出来,再往下就很惨了,白色的毛绒拖鞋上面全是泥印子和松枝燃烧后的灰烬。总之,她这副样子,实在是不适合见人,更何况是见他的家人。

大概那位阿姨会看她不顺眼吧?

可谁会知道,在集市上面碰见的阿姨,居然是他的家人。早知道就该化一个美美的装穿一身漂亮衣服,然后,坐在小棚前面烤肉吃肉?

好像有点做作。

反正迟早都会了解的,那还躲什么?

于是她淡定地咽下最后一口肉,胡乱地扯起一张纸巾擦擦嘴上的和手上的油,站起身来朝前面的三个人走过去。

何墨看着面前的人走过来,她本来就矮,大大的衣服几乎包住脸上挂着笑容,实际上比哭还难看。他们中间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他却觉得她走了好久好久。

林之遥摆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得体的笑容朝何母笑笑,然后扭过头来故作淡定地朝陈凤发问。

“妈,你出去接人都不告诉我一声?”

“我去之前和你说过了,你大概吃得正香吧,没听到。”

这下她无话可说了。

陈凤走进小棚子里,没一会儿林之遥就听见陈凤焦急的喊声:“之遥,你割错肉啦!!”

她心里一惊,不可能啊,她明明看着白线才割的,怎么会弄错呢?可等到她走近一看,的确,栓红线的的一块肉确实少了一角,应该是刚才眼睛被熏到,看花眼了。

何母上来就拽着陈凤往屋子里走:“大姐,错了就错了嘛,小姑娘爱吃肉多好,你看她痩的。外面好冷,我们先进去。儿子,你刚才是不是忘记锁车了我不放心你再去看一下嘛。那个之遥啊,何墨对这一带不太熟悉,你领一下路吧。”

林之遥低着头跟在何墨后面,明明她是过来带路的人,怎么现在反了?她只能抬起头来看看前面的人,黑白的运动装衬得他身材高大,走路的时候一副风轻云淡的沉稳样子,连头发丝都在风里飞扬出恰到好处的角度。而她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何墨的车停在村头专门从来停车的一大块空地上。近几年村里面买车的人越来越多,村里人商量过后索性划定了一块空地专门用来停车,何墨的车停在边上。

“上车。”何墨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林之遥抬起头,看见他歪了一下头示意她,乖乖上了车。

何墨上了车,林之遥脑子里面有些空白,想和他说话却不知道要说点什么,就在这犹豫之间,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了口:“何墨,我……”

前三个字刚落音,他就侧过身子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正好,反正她也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于是她伸手揽住面前的人的腰,笨拙地回应他的吻。他好像吃过茉莉味的糖,和烤肉味明显不太搭。但是他好像并不介意,在她的嘴唇上留恋辗转,细细碎碎地啃着。

吻着吻着她才想起来这是在车里,于是停下来推了一下何墨,这次他并没有像上一次一样立即停下来,又恋恋不舍地轻轻啄了她好几下,这才罢休。

“有人看到怎么办?”林之遥喘着气,面色通红,透过车窗朝外面四处张望。在看到周围没有人时,才松了一口气。

“车窗玻璃我加了单面隐私膜,别人从外面看不见。”

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抱住她,把头倚在她的肩头:“吃了我家的肉,你就是我的人了,别想赖账。”

说道这个林之遥就来气,最后也只是嘟囔了一声小气鬼。

“何墨。”

“嗯?”

“你妈,是不是知道我?”

“嗯。”

林之遥眉头一皱,怪不得她刚才把她支过来。

“我刚才是不是很狼狈?”

“有点儿。”

“那你妈妈会不会因为这个不喜欢我。”

不喜欢?喜欢还来不及呢。可是听到她这么问,他心里是暖暖的。因为她在乎他,才会在乎他家人的看法。

“不会,她很喜欢你。”他一只手摸着她的头。

最后两个人开着车去小镇上的超市买了一些东西才回来,原因是林之遥的脸太红,不适宜立即回去。

“笑笑笑,要不是你亲我我能脸红成这样。”见他一直在笑,林之遥终于有些绷不住了。

“那你要习惯了,否则你以后肯定经常脸红。”何墨终于收住自己的笑容,正色道。

回家之后林之遥被招进厨房做饭,陈凤坐在小凳子上择菜,不时抬起头来看看系着围裙在边上忙碌的女儿,心里又喜又愁。喜什么呢?何墨妈妈,她口中的“妹子”,不出意外也就是她将来的亲家,为人诚恳、大气、实在,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很喜欢自家女儿。如果将来之遥真的嫁过去,必定不会受什么委屈。愁什么呢?她刚回到自己身边不久,好像又马上要离开她了,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难受。可她作为母亲,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想说。她又不能陪着她一辈子,可她又是那么需要一个长久陪伴她的人。

“之遥,刚才你方阿姨都和我说了,你和何墨的事情。”

她手边的菜刀停了一下,过了几秒又神色如常开始切土豆。

“妈,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陈凤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很在乎她的感受。

“他们一家人都挺好,不过答应妈妈,不要太快结婚,再多那孩子多相处一段时间。”

婚姻毕竟不是儿戏,她与何墨不过相识半年多,虽然他们一家人对她很好,但陈凤始终不愿意自己女儿就这样嫁过去。未来日子那么长,人心难测,谁也保不齐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多考察一段时间始终稳妥些。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妈。”

车子缓缓开出,然后上了马路。今天的好天气难得一遇,懒懒的天空里漂浮着大片大片的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撒下来,穿过道路两边树木摇摇晃晃的枝叶,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形状各异的光斑。温柔的阳光把地面晒得恰到好处,没有烦人的泥浆,也没有飞扬的尘土。路边伫立着电线杆,黑色的电线上站着几只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样的画面好像五线谱,那鸟儿就是上面跳动的音符。这样的好天气,让人身心愉快。何墨弯着嘴角开着车,一边的何母看着窗外也感叹个不停。

“我以前小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那个时候总觉得乡间路难走,地里的草割人,后来工作了结婚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等到退休的时候,每天和你爸待在那个房子里面大眼瞪小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才开始怀念小时候的生活。后来我和你爸在王庄盖了两间房子搬过去,每天养养鸡种种菜,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来了。现在就更好了,亲家母住得那么近,以后多了一个说话的人,我就更开心了。”

“妈,你和阿姨摊牌了?”

“不然呢?”何母一向心直口快藏不住事情。

“到哪一步了?”

“谈婚论嫁。没办法,之遥那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刚刚我们去的时候你看见她那个样子没?嘴边还有油、没有化妆,可我却觉得这个女孩子自然不做作,没有心机,越看越可爱。我就想着,她要是早点做我儿媳妇儿,我也就放心了。”

这个回答在何墨的预期之内,他也只好耐着性子劝一句:“妈,你太心急了。我和之遥刚交往没多久,阿姨怎么会放心就这么把之遥嫁给我呢肯定还有考察期。”

何母咬着牙重重打了一下自家儿子的背:“你妈又不是没嫁过人,你当我傻呢?我就是先帮你排个队,这下我看谁敢插队。你还知道有考察期就好,别给我搞砸了,否则老娘收拾你!”

年夜饭之前,林之遥跪在林父的遗照前给他供饭烧纸钱,面前的香炉里面,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林之遥多么希望那些青烟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像上次那样,熏得她眼泪直流,能让她看见活着的老头。

终归是不可能的。

“老头,没能来见你最后一面,真的非常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也没用,你放心,我以后不会那么不成熟了。以后我每年都会去看你的。”

林之遥鼻头酸酸的,可终究只是吸了吸鼻子,没有哭。

除夕的夜晚,村子里一如既往的热闹,烟花炮竹、孩子的嬉闹声、隔壁人家传来的男人划拳掷骰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林之遥爬上楼顶,看见一些人家挂起来的大红灯笼,像是黑夜里野兽的眼睛。过年啊过年,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一派的热闹中,她的家是点缀其中的寂静。客厅的电炉上摆着吃食,陈凤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做鞋垫,林之遥抱着电脑在码字,液晶电视上依旧是春晚,然而两人的心思都不在上面。也就是节目里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发言和观众的拍手声能让着除夕夜有一些生气。

耳边针线转过厚厚的鞋垫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林之遥察觉的时候,陈凤已经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放在电脑键盘上。

她失笑:“妈,我都工作了好吧,你怎么还是每年给我发红包?”

陈凤开始剥桌上的瓜子:“工作了你也是我女儿,我愿意每年给你发,你就收着吧。”

夜里一点,外面不时传来马路上行人的聊天声和孩子的鞭炮声,窗外不时刮过一阵阵风,拍打着午后的树木,发出一阵阵哗哗啦啦的声音。这一阵阵的声音交错在一起,仿佛是一根根缠在一起的麻线,于是脑子每个角落里的念头也缠在着麻线上,理不清了。脑子里一片混沌,林之遥昏昏沉沉爬起来下了床,搬了一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吹风。

好无聊啊!!睡不着!!她在朋友圈这么说。

过了一阵朋友圈下面陆陆续续有评论,她耐心地一条条回复。

不一会儿夏夜的消息就过来了:【大年初二我叫上路勤和何墨过来找你玩好不好明天走不开。】

【好】

林之遥回复完夏夜这才回了卧室,只打开了床头柜上的小灯,小灯发出柔和的光线。她躺在床上数着数,希望自己能在数到1000之前睡着。

“1。”

“2。”

“……”

“459。”

最后的9刚落空,旁边的手机就传来小黄人唱歌的声音,把她冷不丁吓了一跳。

正是她之前万千思绪里最广阔的那一角。

“何墨,我好无聊,我现在睡不着,我脑子都是你,怎么办啊?”她把脑袋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撒娇。

“我明天来看你。”他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

“可是我现在很无聊,你快点找点催眠的东西讲给我听。”她终于从被子里面钻出来,玩弄着被子一角的花边。

于是何墨絮絮叨叨地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我读三年级的时候,隔壁邻居家有一个小女生,叫小雅,和我读一个班级,那时候我们关系很好。她成绩不好,那时候妈妈会叮嘱我多照顾她,给她补习功课。等我上了四年级,我们的关系更好了,上下课一起走,我帮她背书包,她那时候早上总是不好好早餐,我出门就帮她带上一份,路上盯着她吃完,下课我们回家窝在我的房间里面做作业。有一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坐在窗台前的小书桌上面做作业。那天我发现她的状态不太正常,总是盯着我走神。你猜后来怎么样了?她趁我没注意的时候,亲了我的脸,刚好被我妈看见。”

何墨听见对面的人笑了。

“她回家之后我妈妈进了我的房间,和我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关于男女相处的谈话。她问我,被亲的时候,感觉怎么样?我说没感觉。我没骗你,如果非要说出一种感觉的话,那就是不舒服。她那天应该擦了润唇膏,我被她亲过的那个地方黏糊糊的。我妈又问我,那你喜欢她吗?她怕我不理解喜欢是什么意思,又补了一句,就是你想不想亲回去?我当然摇摇头。”

林之遥嘟囔了一句高冷,声音朦朦胧胧中酝酿着睡意。

“再后来我妈说了我毕生难忘的话,尽管那个时候我并不完全理解。她说,儿子,男孩子女孩子之间相处,一点要有个界限,这个界限不会因为你们年龄小就消失。我让你帮助她学习,这是人和人之间的互相帮助,并不越过那个界限。当然妈妈知道,你是个小暖男,所以你帮她做了很多事情,比如说带早餐啦、背书包啦、系鞋带啦,这些事情都不算是越界,你也没有做错,可是,妈妈今天告诉你,你不应该这样做。为什么呢?因为女孩子最禁不住哄啦,如果你对她们太好的话,她们很容易动心喜欢你的。她们的心就像巧克力一样,温度过高就会化啦,你看,小雅就被你烤化了吧。”

对面没有声音。

“之遥?”

“嗯,我在。”

“然后我妈妈说,所以儿子,妈妈不希望你做个小暖男,妈妈希望你做一个小绅士,希望你用最得体的方式恰到好处地关心你想要关心的人。如果你有一天遇见一个女孩子,你看到她就心跳加速、想要亲她,那就是喜欢啦。如果那个时候你确定,你想要一辈子牵着那个女孩子,一辈子给她做早餐的时候,那就是爱,到时候你就该做一个暖男啦。所以答应妈妈,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做一个绅士,不要再随随便便把女孩子的心烤化啦。”

“那个时候我不懂,但却意外地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从那以后我好像就没有再过度亲近过某一个女孩子了,包括小雅。第二天我和小雅说,以后我就只帮她辅导功课了,她可以和我一起回家,但我不会再帮她背书包了。我和她说,她不是让我的心跳加速的女孩子。很中二吧?后来我遇到三个让我心跳加速的女孩,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一辈子牵你的手,为你做早餐的女孩子。”

“听起来很像是保命的话对不对?可是之遥,我很高兴,历尽千帆,我最后停泊的港湾是你。”

林之遥原本已经睡意绵绵,此刻却脑子清明,清明得像是像是九月的蓝天,那一片湛蓝的天盛满他的情意。他说的哪里是保命的话了?明明是醉人的酒。

“何墨,明天你来,我们一起去看我爸爸好不好?”

那头静默几秒,最终传来一声低低的“好”。

“之遥,晚安。”

“何墨,晚安。”

同一个城市两个人,心里装着彼此,一人失眠,一人熟睡。

一夜好眠。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脸红心跳一整夜,没想到和他道完晚安之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桌上的兔子钟指向十点钟,她急急忙忙爬起来洗漱,换上红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和球鞋,刘海早就长长了,林之遥把刘海用发夹夹在脑后,化了淡妆。

“之遥,饿不饿?要不要吃点饺子?”陈凤停下手里的针线活。

她坐在陈凤旁边的沙发上,摇摇头。

“等会儿直接吃中饭吧。对了妈,今天何墨会过来。”

“我知道啊,我炉子上炖了鸡等他呢,他和我说已经快要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部分惊讶的时候,院子的铁栅栏已经吱吱呀呀地打开了。她和陈凤出去的时候,对面的人穿着大红的卫衣和牛仔裤球鞋,手里提着两个盒子,一脸明媚地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洋溢着温暖的味道。

何墨托人从一个医术高超的老中医那里买了药酒,因为上次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陈凤好几次揉自己的肩膀,想着或许是关节不太舒服,又托北京的朋友寄过来一些特产,仔仔细细地在家里包装了一番,这才过来。陈凤看着那瓶药酒,不免对他又多了一分好感。

“小何,费心了。你和之遥在这坐会儿,我去厨房里面看看鸡汤熬好没有,再炒几个菜,等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等到陈凤走之后,何墨才把另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推到她面前。

“拆开看看。”

林之遥一层一层拆开包装,最后看到四支口红躺在精美的皮质盒子内,汤姆福德的口红礼盒。

“何墨,我有种自己榜上大款的感觉。”林之遥忍不住感叹。这四支口红,她怕是到猴年马月才用完。

“是你说要我赔你的口红的。”何墨耸耸肩。

她这才想起来在他家厨房的那一幕,不过这次她明显淡定得多,只是清清嗓子向他解释:“你明知道我只是在开玩笑。”

“好啊,那你给钱。”何墨作势伸出手来。

“我偏不。”

林之遥摇摇头,喜滋滋抱着东西跑进了房间,挑了一支口红放到装口红的盒子里。再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不见人影了,林之遥径直朝厨房走过去,果然看见他围着围裙在里头忙活。

乡间的路弯弯绕绕,林之遥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却清楚地记得每一处分叉的小路要怎么走,每一处田间地头要怎么绕。

何墨跟在林之遥后面,只看着面前的人在小路上步履不停,最后带着他爬上了一处很高的坡,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来,上面写着“林氏林正之墓”,墓碑后面是用石头堆砌起来的高高的圆形坟堆。

“到了。”

林之遥跪在墓碑前面的光滑石块上,朝着墓碑磕头。

“老头,我来看你啦。以前你总念叨着我大学去得太远,怕我照顾不好自己,现在我回来啦,而且我带了你未来女婿来看你。老头,以前我不敢来看你,是因为我还放不下过去的事情。现在我想通了,我以后会好好生活的。你放心!”

她说着这一切的时候,心里面是坦然的。老头一直希望她过得开心,她不能一直活在那个阴暗的壳里。

何墨也走过去跪下,磕了头。

“叔叔,我会照顾好之遥的。”

“何墨,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让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现在时间到了。”

两人并肩坐在山坡上的大石头上,林之遥晃荡着自己的腿,把自己积压着的回忆,好的坏的,用最云淡风轻的方式,一一诉说。

她大三的时候,终于厌烦了每天泡在书堆里,每天在兼职地点和学校两地穿梭。于是经过朋友的介绍,她进入了学校的行政部门做助理。她的办公桌对面是个同年级的男生,叫林盛。她第一眼看见那个男孩的时候,只觉得他长得还挺顺眼的。

他们归一个老师管理,平时的任务也都是两人合作完成。林之遥的电脑技术超烂,但她性子要强,不愿意拖累他。幸好分配的任务大多不急,虽然她在上班时间总是做不完,但总是假装气定神闲地准点下班,然后回宿舍加班完成。后来有一次,临时来了一个紧急任务,两人按照平时的规矩分配,那次他做完的时候,林之遥才慢吞吞弄完一个表格。

他走到她面前,她都快急哭了,他也只是假装恶狠狠地敲了一下她的头:“叫你平时死要面子不问我。”然后搬了凳子过来把剩下的弄完。后来林之遥才明白,他早就知道她的技术烂了,因为他起身倒水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对着电脑皱眉头,上交文件之前他每次都会把她发回来的东西检查一遍,结果每次都能检查出错误。

后来林之遥再也不回宿舍加班了,林盛陪着她加班,那段时间她的电脑技术飞速长进。

她也越来越期待每一个加班的日子。

她去看他的朋友圈,里面仅仅记录了一些日常生活,并没有任何异性的踪迹,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有一天做完了推送,她在办公室里面看一部很老的台剧,里面的男主长了脑瘤,在他妈妈的劝说之下,女主角为了让他接受治疗,狠心离开了男主。林之遥看见男主男主穿着病号服追车的那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一边哭一边感叹:“爱情这个小妖精太磨人了。”

“是挺磨人的,我和我女朋友分手三个月,瘦了15斤。”林盛递过来一张纸巾。

林之遥是在那一瞬间确定自己的心意的,因为她听见“分手”两个字的时候,开心得想要放烟花庆祝。现在想起来,还挺缺德的。

林之遥说着,露出一副气恼沮丧的模样。

从那天起,她在日记里面肆无忌惮地记录着关于他的点点滴滴,可里面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勇气向他提起过,因为她在他眼里并没有看到半分的自己。她第二个学期留在那里工作了,因为他也在。她装着若无其事对他好,比如给整个办公室的人买酸奶买零食,其实她只是想给他买而已。

某一个周末她的宿舍里面吃着泡面刷着朋友圈,看到他新发的朋友圈:失而复得,不胜欢喜。下面的图上,他和一个女孩子牵手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林盛是她第一个真心实意喜欢的男孩子,那天她是难过的,可是又有一丝欣慰,她的初恋不是那种刚分手就找下家的人渣。只是这两种情绪纠结在一起,她竟然不知道要怎么排解。那天她第一次碰酒,坐在草坪上面,喝了两罐啤酒。没想到她酒量那么差,喝了酒回宿舍倒头就睡着了。

林之遥讲到这里,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因为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是几十个未接电话,来自陈凤、来自夏夜,她一个都没接到。如果是平时,她能用手机开了静音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但是那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

因为老头走了,走之前没能见到她一面。

老头大半年前就检查出肝癌了,只是夫妻俩不希望她的大学生活受到影响,所以没告诉她。她开始明白为什么大三的寒假她惊奇地发现他戒了烟,家里出现了那么多药。

老头后来住院了,身体很虚弱,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想要见她。

她背着背包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挤满了来帮忙操办丧事的村民,陈凤请回来做法事的先生,交谈声、鼓声、喇叭声、敲锣声全部缠绕在一起,把她整个笼罩住。往前走,她看见灵堂里黑色的棺材和前面的黑白遗照,遗照前面,香炉上插着来吊唁的人上的香,地面上是大家烧的纸钱的灰烬,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孩对着老头的遗照在磕头。

那一瞬间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巴掌。她连咽气了的老头都没见着,她甚至连那个小孩还不如。那之后的整个下午,她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对着墙壁发呆,眼睛像是没有拧紧的水龙头,可是并没有半点的声音。她第一次没有回复林盛的消息,没有接他的电话。

夜里她守夜,陈凤怎么劝她她都不去睡,她从不熬夜,那次却硬生生熬了一个通宵。请来做法事的人去睡了,打**的人回家了,院子里面就剩她一个人。她不玩手机不看书,只是盯着灵堂看,毫无睡意。

第二天是夏夜大早上赶过来把她拽回屋子里的,夏夜看不得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温言细语地安慰她,她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夏夜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站在边上吼她。

“林之遥,叔叔走了你就不过了是不是?你难过也要有个度,叔叔走了又不是你造成的。还是你觉得你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能让别人称赞你是个特别孝顺的女儿啊?你要是真孝顺就给我打起精神来。阿姨不难过吗?可是她难过还是要打理叔叔的身后事。她已经这么心力交瘁了,你能不能别再让她操心?”

林之遥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就像是炉火上的一个水壶,里面的水已经沸腾了,水汽砰砰砰往上涌。

夏夜就是那个揭开了水壶盖子的人。

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被定义为一个孝顺的女儿。

后悔、悲伤、自责,带着她的眼泪,一起涌出来。她终于不想再压抑那些情绪,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夏夜手忙脚乱地过来给她擦眼泪,被她一把抱住。她死死地攥着夏夜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悔不当初,悔自己喜欢林盛、悔自己喝酒、悔自己把手机设了静音。等她平息下来,才红着眼睛把事情前前后后交代一遍。

那天之后,她恢复了常态,帮着陈凤处理后事,只是老头下葬那天,她始终没有勇气跟过去。老头下葬的第二天,她收拾东西回学校,夏夜送她去机场,登机前她拜托夏夜有时间多去看看陈凤。她后来才明白,那个时候的请求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她心里面一个模模糊糊的决定做了铺垫。

大四的时候她和北京的一个培训机构签了合同,毕业之后去了北京工作。她一直以来都在心里盘算着毕业了就回老家,可是老头走了,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去面对一切了。

所以她选择回避。

后来陈凤生病住院了,她才匆匆赶回来,安定下来。

故事落幕了,林之遥觉得自己心里的重担又卸下了几分。

“何墨,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你猜猜是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过他,你喜欢过他,对吗?”他看着远处的山丘,风把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

他怎么那么聪明?

“老头去世之前,我本来打算毕业的时候和他说的,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本来想,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在意了。只是后来我发现,原来我还是会有遗憾,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我给你的感情是不完整的。”

“那就现在说吧。”他从她的裤兜里拿出手机递过去。

她笑着接过手机,埋头打字。

【林盛我曾经短暂地真心地喜欢过你现在我一切安好身旁也有适合的人出现祝你幸福新年快乐】

我曾经那么喜欢的少年,于我而言,你曾是红玫瑰,但现在、将来,你不会是蚊子血,亦不会是我的朱砂痣,有关你的回忆,会像是那玫瑰花瓣一样,一片一片被时间风干,尘封在记忆里,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她紧紧地攥着手机,那头过了几分钟才传过来消息。短短的一行字,平息了那个盛夏的风,终结了那个苦涩的黄昏。今后的日子里,眼前的人会是她生命里的微风细雨,会陪着她度过每一个昏黄。

【谢谢你曾经喜欢我。也祝你幸福,新年快乐。】

她删除了好友,然后把手机放在他眼前:“好啦,我正式宣布,你的女朋友已经到货了,不退不换。”然后她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何墨微笑着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以后你和别人发消息记得打标点,把没有标点的消息只留给我一个人。好不好?”

他自私地希望她与别人之间界限分明,她的小心思只留给他一个人猜测。

她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来,对着他的嘴唇亲了一口。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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